Tuesday, February 7, 2017

珍貴的寶藏

一直深深覺得自己擁有許多無形的財富,其中最溫暖最幸運的是在人生歷程中意外撿到的一個個知心好友。在適當的時候總有某個人,適切地說了某句話,讓我心開意解,重新找到陽光去照亮路上更多的黑暗。雖然今夜沒有人與我持著燭光,促膝長談,想起她們,即使不在身旁,我的心頭便已是暖暖的了。

前幾天在一個家庭聚會上,有個稍長幾歲的單身姊姊,聊起了她在中國工作時所要處理的應酬,包括招待廠商的員工上酒家,如何海選陪酒小姐等等的細節,然後她一邊喝著紅酒,一邊再三地強調:「人真的要玩過,不然一去到那裡,就暈船了。我看太多了。」她的用字遣詞以及自豪於這種豐富的人生歷練的神態,都讓我尷尬傻眼。彷彿眼前的是電影中蹦出的女人,穿著鮮豔的大紅高叉旗袍,叼著細細長長的煙管,翹著二郎腿的一腳拽著高跟鞋甩啊甩,告訴一群井底之蛙,現實人生的滄海桑田,以及玩世不恭才是王道的哲理。當時,還真希望我只是個電影觀眾,有著片廠與戲院之間的鴻溝,可惜事實不讓我抽離。那份工作顯然已經教會了她凡事以男性價值為主,即使身為女人卻以物化女性為常態。雖然為她的沈淪感到可悲,這樣的高談闊論仍是讓我倒足了胃口,轉過頭去,看見其他人正津津有味地聽著,這才發現了自己的孤單。

後來跟知心友人提起,她立刻說,「若是我聽到這種言論,也會覺得非常厭惡的。也許年紀越大越容易遇到這類鳥事吧!」遠在地球另一端的她如此毫無猶豫地附和起來,使我領悟到,原來自己對自己有如此強烈的批判,即使心中覺得不對勁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自責心胸狹窄,彷彿菩薩心腸的期許是自欺欺人。還得等別人也有一樣反應的時候,才敢為自己的感受發聲。她總是比我更加愛護我自己,片刻之間,便替我推去了沈重的自我批判,也讓我不必再孤軍奮戰下去。謝謝妳懂我,並且提醒我人生處處是修行,我們畢竟處在凡夫的世界,最後豁達地說,要一起繼續努力。

人生路上得遇良伴應該也是前世修來的福份吧!記得在國中時期,有個好友在我即將為了忘記帶課本而受藤條處罰的時候,她毅然決然地站起來,把她的課本放我的桌上,走向台前,代我受罰。我到今天都仍不清楚,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還有高中的時候,另一個好友看見那個因為遭遇挫折而自我嘲諷地把紙箱往頭上戴的我,便撇開那些以為我在搞笑的同學們,拉著我去花園散心,那是一雙從我將流沙中救出來的手。這些我都不曾忘記。後來還有許多在我失意的時候,收留我,擔心我逞強孤單,陪我一起哭笑的好友們,都是如此珍貴的人生寶藏啊!感謝老天爺,讓妳們走進我的生命裡。

Thursday, November 5, 2015

最近,雜記

眼看文字產量只剩一年一篇,今年已經接近尾聲,還是打個字,好歹留下走過的痕跡。

事實上寫作文的機會並沒有少過。將近一週一次,面試了哪個新人,寫下我的評語,兩三段至少,建議淘汰或錄取。把對方的命運操在手上的感覺,壓力不小,總希望沒有辜負了誰。這是週間的事。至於週末,偶爾被法鼓山邀稿,就寫下上課的心得,這倒是輕鬆多了。禪法奧妙,心被哪個法師的妙語觸動的時候,甚難忘懷,也很願意分享給同道中人。

今年初開始常參與灣區的法鼓山分會的各式活動和課程,樂在其中。那個總聽我週末去法鼓山的朋友說:妳沈迷了。怎麼說呢?有時候很懷念過去那個想法單純的自己,但是隨著責任越來越多,生活莫名其妙地複雜起來,也許得重新投胎才能回歸的純真年代如今卻在道場裡找到了。而且求知慾旺盛的我,聽法師生活化地講道,如魚得水。在佛前打坐時,更是沒來由地歡喜。那種喜悅,就像見到很久沒見的朋友,而對方也很開心見到自己,心裡總想著「哎呀!我們應該要多見面啊!」的想法,稱不上是沈迷吧?再怎麼庸庸碌碌、奔波匆忙,起碼還有這個所在是可讓心暫且靜下來的。

奔波也是今年的重心。春天的時候去日本看了櫻花,了了一樁心願。我從日本寄了明信片給某小姐,上面寫了當時的感想。我說,坐在櫻花樹下看著偶而飄落的櫻吹雪,和不管去哪裡的廁所都可以坐在暖暖的免治馬桶上,日本的這兩件事,都讓我覺得好幸福。

今年又發現另一個能給人幸福感的國家,是加拿大。洛磯山脈的美景自然是令人陶醉,但更讓人覺得可以放鬆的原因是不疾不徐、親切友善的加拿大人。要不是冬天太長,短短的兩個多小時的飛航時間就可以到達的加拿大西岸,真的很值得經常到訪啊!

去加拿大度假是因為從去年到今年產品上市前努力工作,公司年中突然良心發現給放一週假而臨時成行的。說到工作,雖然有苦有樂,但擁有這個成長的機會還是令我相當感恩的,畢竟親眼目睹一個產品從無到有,並且站在最中心的地方,看它出現在地球的各個角落,是極其難得的經驗。四月宣布前夕,我在東京的專賣店裡看見產品海報已經佈置在牆上,彷彿萬事皆備,我甚至感覺得到人們的屏息以待,那一刻熱血沸騰、熱淚盈眶,激動得差點抓個天才店員來用力擁抱。不管旁人怎麼看這公司、這產品,我終究覺得自己是個幸運之人。

未提及的事很多,今年的其他目的地也要陸續出發。有時候,少了些什麼,其實反而比較自在。沒說出口的,也不是不重要。錯過了什麼,也未必是失去了。記得住的漸漸只是一種巧合,但是心仍自信地作隻領頭羊,繼續踏出下一個步伐,便足矣。

Monday, January 13, 2014

陪伴我的音樂

大約是十歲的時候,我得到人生的第一部卡帶機,也有收音機功能,依舊清晰地記得它柔和的桃紅色機身。好像是三洋牌吧!從那之後,在書桌唸書寫作業的時候,一定會打開它,後來變得好喜歡流行音樂,也喜歡廣播裡的談話節目,羅小雲的知音時間排行榜,黎明柔,唐陶和光禹,朱衛茵,都是我記憶裡中最熟悉的聲音。

我喜歡的音樂類型跟其它有的沒的嗜好一樣,很雜,甚至還有些俗氣。七匹狼和小虎隊就不用多提了,我還喜歡過伍佰,林強,豬頭皮,和幹譙龍。另一方面也喜歡過娃娃金智娟,陳淑樺和林憶蓮,正當我走到那個自以為愛情為何物的年紀。我的第一張CD是在香港買的,是 Beyond, 我好喜歡黃家駒的聲音,即使聽不懂粵語,那張唱片還是被我當做寶一樣在聽,看著金屬唱盤轉啊轉,重複一遍又一遍。

後來,陪伴我的人,也帶來陪伴我的音樂,像陳綺貞,楊乃文,都是最單純快樂的記憶裡的背景音樂。即使我們在追逐這些迷人聲音的演唱會的時候,舞台在眼前,音樂時而震耳欲聾,但是心中的真實連結是身旁的人。多年之後,那些聲音,只是令人感慨,所以我們都逐漸將之埋葬。

也許可以被拿來唾棄的還有個怪僻,我喜歡聽的是嗓音和旋律,很少在聽歌詞。KTV的字幕真是個天才的發明!雖然有時我還是跟不上。但是我要提的是,卻有少數幾首歌,讓我認真地拿起歌詞本來讀。有些很悲,有些很安慰人心。悲的現在都淡忘了,只留下那些溫暖我心的。

陶晶瑩的女人心事,算是其中之一。那已經是出國來之後聽到的歌,它總是能在分秒之際將我帶回台北東區,也鼓勵著我不要放棄幸福的可能。

如果沒有分離背叛的醜陋  怎麼算是真愛過
請你試著相信一愛再愛不要低下頭
別怕青春消逝就不信單純的美夢

再後來,我得到了人生的第一台 iPod, 也跟著世界上好多聽歌的人一樣,耳朵裡塞著白色耳機,好像是一種必要的時尚。有一次,我在桃園機場的候機室,心裡承受著超過一種的分離煎熬,有些人必須暫時離開了,有些人可能永遠不會再見了,心痛之際,拿起耳機,像是要塞一顆止痛藥一樣地,塞進耳朵裡。那陣子歐巴馬首次當選總統,為美國人感到熱血的我,iPod裡面有一首 Will.I.Am 的 It’s a New Day.  不知怎麼地,我的心痛慢慢地在我將音量調大的時候,逐漸遠離。我知道,當我再踏上美國大陸的時候,就是重新開始的時候,從此以後是一個不同的更好的未來,我對自己說:

It feels like we’re swimming upstream
It feels like we’re stuck in between 
A rock and a hard place
We’ve been through the heartaches
And lived through the darkest days
If you and I made it this far
Well then hey, we can make it all the way… 

相當詭異地,這首歌一直到現在都極具療癒效果!Now you know my heart song… 感謝那些厲害的作曲作詞者,還有詮釋地淋漓盡致的歌手,讓聽歌的我,不再覺得自己是孤獨的。


Monday, April 15, 2013

瑜伽筆記五

過去二十多個週末,犧牲享受加州陽光的機會,把時間給了瑜伽。好幾個早晨,掙扎著起床準備,腦中出現「沒事幹嘛參加這個課程」的想法。但每一次上完課,當我步出瑜伽教室,腦中這時的想法卻總是變成:「感謝這個課程,每周一次的敦促與提醒,我有多麼喜歡瑜伽在我身上產生的種種影響。」

這天晚上八點半鐘,結業式。來得太快,心裡其實有些措手不及。

如同始業式,所有的人圍坐成一個大圓。主辦人要我們一個個說說將來的下一步。我想起始業式的時候,好多人願意免費教授瑜伽,當時其實頗為驚訝。而現在我已經懂了,瑜伽的本質與商業化的形式是極端的衝突。如果有人願意給我機會當瑜伽老師,有錢沒錢真的一點也不重要。在這其中對我影響最深的是 James Fox 創辦的 Prison Yoga Project。有人問他,為什麼選擇去重刑監獄教瑜伽,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往心裡去找一個答案,但最後卻沒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只說 "I don't know.  Someone has to do it." 如果瑜伽可以用以撫慰受傷的身心,那麼最需要瑜伽的,便是原本對人生絕望的死刑犯和癌症患者。

輪到我的時候,我說:I got into this program without being quite clear if I wanted to be a teacher, I just wanted to deepen my personal practice.  But after teaching the teens' yoga class, I had a great sense of fulfillment and I would like to find more opportunities to teach... " 我的說法引起了一些共鳴,之後的幾位同學,也說他們有同樣的轉變。

而實話是,參加瑜伽師資訓練,其實不是我的主意。是某人對我所鍾愛的事情的深深的支持,他看見我提起瑜伽的眉飛色舞。在我猶豫再三的時候,他問我不試怎麼知道,然後用力地推了我一把,叫我有夢就去追。結業的喜悅,無能與他分享,但我心裡明白,他定會替我感到驕傲。未曾期待獲得這麼多,全都歸功於他的慫恿。

每個同學都說完了之後,突然有位同學說,這是大家最後一次齊聚一堂,她想分享一首歌,是小時候她母親教她的。我們全部閉上眼,手拉著手,聽著她唱過一遍,第二遍便跟著附和,唱過三遍便讓我念念不忘。

Deep inside my heart I've got this everlasting light
It's shining like the sun
It radiates on everyone
And the more that I give, the more I've got to give
It's the way that I live
It's what I'm living for

結業式的最後,三十幾人的團體照和 group hug 都免不了。十點半鐘,大家仍遲遲不願散去,用投影機看了這個令我們發笑的影片,才互道珍重再見。這個夜晚,竟讓人感嘆時光飛逝。我只期盼自己不會忘了瑜伽的重要,那是人生中難得的珍貴寶藏。Namaste.


Tuesday, March 5, 2013

瑜伽筆記四

星期四下午三點二十五分,我把五分鐘前改好的程式送了出去,把東西收拾好放在手提包裡,深呼吸,該開車去瑜伽教室了。

往史丹佛一帶的這段 280 高速公路上,也許因為最近常下雨,景色似乎比平常綠一些,有幾個瞬間使我聯想起托斯卡尼的鄉間美景。可惜此時此刻不是當年遊覽名勝的悠然心情,相反地,腎上腺素正在逐漸加速分泌中。知道我今天要教課的學長傳來簡訊:"Good luck! You'll be great, too easy for you." 我會心一笑。

昨晚九點左右我跟Ivy在教室裡排練,教室的老闆耐心等我們到十點多才關門。我們互相當作彼此的學生,把今天要教的動作都試過一次。當時不是十分習慣在Ivy面前正經八百地給動作指令,即使自己在家裡已經演練過好幾次了,還是要笑場三四次之後才認真起來。Ivy看起來比我認真許多,只好收藏好內心裡的喜劇成分,努力預演一個瑜伽老師的角色。除了動作之外,我們還測試過自己講話的音量,確定教室的四個角落都可以清楚地聽到我們的聲音。我想,讓自己不緊張的最好方法就是充分準備。

即使如此,在前往教課的路上,我還是有些亢奮的情緒。

時間約三點五十分,我跟在兩個年輕女生背後,從停車場朝同一個方向走,「這兩位想必將是我的學生吧!」我心想。踏進了教室,在更衣室換好了衣服,教室裡有三四個學生已經擺好瑜伽墊,坐著竊竊私語。我在教室的前排正中央,擺上瑜伽墊,學生們的目光頓時集中在我身上。「嘿嘿... 沒想到我是老師吧?」我自得其樂地想著。不知道為何在緊張的情緒中,還是要把事情弄得很喜劇。

挑這堂課試教,主要是因為青少年瑜伽的學生通常不會有太多肢體上的限制,教過的同學都說學生們十分配合。上課前五分鐘,我便盤坐在教室中的瑜伽墊上,叮嚀學生拿毯子和瑜伽磚。Ivy 也坐在她的瑜伽墊上,依舊一派認真地打坐。五分鐘很快就過去了,我要開始上課之前,Ivy 把音樂關掉,我緩緩開始講話:"Welcome everyone to the practice today...."  

我們為這堂課設定了一個主題,主要是針對青少年的心理設計的,但卻也有些陳腔濫調的,名之為「愛自己」。其實這陣子對這三個字有更深層的體驗,很想分享給肯聽的人,或是非聽不可的人,就像這幾個在瑜伽墊上面無表情的少男少女。於是,生平第一次在公共場合「開釋」,我說:"To love yourself is to be kind to yourself, to be aware of the state of your mind and your body and take good care of them, and then to enjoy being yourself.  So during the class, be aware what your body is telling you..." 主要是不希望他們受傷。囉唆還沒完,接著與大家分享了賽迪斯葛拉斯的名言。"I'd like to share this quote with you and hope you can keep it in mind throughout the practice today and maybe even afterwards. -- Whatever you are doing, love yourself for doing it.  Whatever you are feeling, love yourself for feeling it." 我預期學生聽到這裡,應該十分感動了,但他們依舊面無表情,「年輕人真的很硬撐... 算了!不廢話,快來教動作」我想。

然後,正式的動作課程才開始,帶著大家做了幾個溫和的伸展,接著是站立動作的各種變化。事前的準備相當有效,大腦照著寫好的劇本走,按步就班地使用我的聲音傳遞步驟給每個人。我的三十分鐘其實感覺起來並不長,很開心地完成我的任務,並讓 Ivy 接棒下面的三十分鐘。

我沒有待到整堂課結束就先回公司去了,之後 Ivy 告訴我,學生們離開的時候都十分開心,而且她覺得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問我覺得如何。雖然我說我只覺得有種解脫的舒暢,但其實內心中有種莫名的成就感,就是那種「我做到了」的感覺。也許有一天,經過命運的各種轉折起伏之後,我真的會成為出入瑜伽教室的人師,那一直都只是也許。但今天好像把那一個遙遠的情境逐漸拉近了一些。

Tuesday, January 15, 2013

右腦與旅行

前幾天看了學姊分享的一個TED talk, 有關人的左腦和右腦在主講者的中風經驗中所顯示的極端對比。右腦接受的資訊是屬於當下的,感知的,在左腦中風時,右腦的角色被凸顯出來,她因此感受到對事物的新鮮感,彷彿超越了肉體的侷限,與周遭環境融合為一,然後產生一種美好和平似乎身在世外桃源的感覺。

你問,這和旅行有什麼關係?

我看完這個影片,突然有了一種領悟,我終於瞭解為什麼自己熱愛旅行了。原來,我在找尋的是一種右腦主宰的感受,總是在一段時間之後,對於所處現實所感到的厭倦,無論是來自外在或內在的因素,想逃離,現在終於知道我企圖擺脫自己的左腦,那個喋喋不休,穿梭於過去和未來的左腦,以及它所背負的各種情緒包袱。逃離的目的是去找一片我未曾印下足跡的土地,因為在那裡,一切都是新鮮的,我執迷於這種彷彿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感覺。第一次從艾菲爾鐵塔上看世界,第一次在紐約中央公園獨自漫步,第一次站在龐大的羅馬競技場前面靜靜地仰望。忘掉了我所來自的現實,忘掉了許多表面上是一種驅策自我的追求實際上卻只是無端傷害自己的執著,左腦可以暫時停擺,謝天謝地。

然後如果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嘗試一次獨自旅行。我仍然深深懷念著那次獨自踏上旅程的感受,也許這給人一種孤僻的錯覺。但相反地,當時的心境是一個空瓶子,我沒有攜帶太多左腦的包袱,全然地接受即將發生的任何事,遇見的任何人,我所得到的是與這麼多初次見面的同伴的新的連結。我個人的經驗,單獨的時候,才能看見最真實的自己,於是獨自探索這個世界之中,可以看見自身最 kosher 的內在反應,再次認識自己。當然身為女性,要注意安全,我在行前做了很多功課,而在踏上旅程之後,就隨心所欲地發掘與感受,我對心靈自由的渴求遠大於那些未知的恐懼。

那是一個起點終點都在義大利的旅行團,我只是獨自提早兩天飛去,離團之後再多留一天而已。雖然是旅行團,但是很多時間是可以自由行程的。單獨的時候,接二連三地發生我無法預期的情況。先是我在羅馬第一個行程:羅馬競技場。那天早上我踏出旅館大門,才發現已經下大雨了。來自雨都台北的我沒把風雨當一回事,於是撐著小摺傘往目的地步行前進,但是越走雨勢越大,陰風慘慘烏雲密佈,眼前的龐然大物肯定不像一般觀光客印象中的那個羅馬競技場,放眼望去沒有半個觀光客,似乎連收票員都沒有,正常人應該早就掉頭離開了,我竟還呆站在它前面思考要進去還是先去其他地方,真不知這叫愚昧還是勇敢。這景色真的太超現實了,我不由得想起在這裡死去的無數的角鬥士和猛獸,「腥風血雨」這個成語頓時顯得十分貼切,打了個寒顫,終於對如此認真走到這裡的自己說:「算了!下午再來!」我找到了自己愚勇的極限。

印象很深的還有從羅馬火車站前往旅行團的集合地點,也是一個冒險的旅程。我按照旅行社的說明文件,拖著行李搭了地鐵到某站換公車,但是出了地鐵站,已不知是東西南北,標示不清,花了許多時間搞清楚馬路的哪一側才是我該搭公車的方向。等了約二十分鐘公車還不來,索性想問路人公車多久一班或是確認我在等的是對的車,因為地點已經超出遊客眾多的市區,路人也不多,好險一對老夫妻經過,我自信滿滿地想他們肯定不會是壞人,正得意自己如此聰明之時,才想到老人大多不說英文吧!果然,他們不太懂我要坐什麼車,但卻很熱心地想幫助我。雞同鴨講半天之後,實在想放棄公車了,我說了 "Taxi?" 他們懂了,但似乎在告訴我這裡無法叫計程車。心裡七上八下,已經逼近集合時間,該不會就這樣錯過接下來的旅程吧!約莫五分鐘後,老夫妻仍在研究公車站牌,而老天爺或許已經看不下去了,遠方一輛計程車逐漸靠近,得救了我想,然後用少數會的一句義大利文 "Grazie!" 由衷地感謝這素昧平生卻充滿人情味的兩位,便攔下計程車,老天爺果然派了輛空車來接我。這一切都不在原先的計劃中,卻還是順利地抵達指定的旅社,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其他團員會合。

其實好幾次因為各種因素,用計程車解決在義大利的交通問題,而我都是唯一的乘客。我想,當時的確有很多遭遇犯罪的可能,但是如果站在原地不敢冒險,旅程要怎麼繼續呢?人生如果只是接納恐懼自我阻礙,還能往哪裡前進,看見如何的風景呢?

雖然,我懂了旅行的真義是活在當下,那其實,不用真的花錢買機票,訂旅館,計劃行程,遠赴重洋,就可以活在當下吧!可是我還是覺得異地旅行,才是真正精彩的試煉啊!這個世界與我的存在關係,就這樣活生生地展現出來,有好奇,有恐懼,有驚喜,有感動,回來的時候總是行囊滿滿,所以,我決定,我要,繼續去旅行。

Monday, January 7, 2013

重逢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杜甫,贈衛八處士

我的生命中出現過幾個貴人,而記憶中最早遇見的一位是小學實驗班的老師。當年我是個古靈精怪卻又容易害羞尷尬的小女生,家裡的老么,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值得驕傲的,但是他知道,而且相信我的潛力。因為他的背書,我常常可以不用在原班級裡上課,而去專心準備科展,從那時起,我開始覺得自己是特別的。

他是個真誠而自得的人,加上他的說笑功力,常讓我笑到停不下來,因此忘了我是學生,他是老師,我好像不需要對他畢恭畢敬,甚至可以沒大沒小。印象中我真的只當他是一個年長一點的朋友,而身為一個小學生的歡喜悲愁都能毫無保留地向他傾訴。他從不說什麼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卻讓我覺得他永遠比我自己還站在我這邊。於是我才變得有自信,走出某種程度的自我封閉,而且製造了充滿歡笑多彩多姿的童年回憶。

我想師母對他的形容是最貼切的:濟顛。他的確不按牌理出牌,但通常背後又有其一番樂觀智慧。我喜歡按照條理做事的 Type A 個性見到這樣的老師,是思想上的一種衝擊,也是讓我學習跳脫形式規則的啓發。例如:我學到原來校規說不能翻圍牆,但是週末沒人,我又一定要進出學校的時候,是可以翻圍牆的。他帶著我們做過一些瘋狂的事,起碼當初覺得很瘋狂,類似電影春風化雨裡的老師會做的顛覆傳統之類的事。

至今想來,總感嘆何其幸運生命中出現這一個人。我一直都清楚地知道,他是改變我一生的人。所以在台北的時候,我又再次想起這位老師。透過學校人事處的聯繫,畢業早已超過二十年的我,順利聯絡上已經退休的老師。電話中他和我一樣驚喜,我們立刻約定見面。儼然是「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的情節。我帶著興奮且期待的心情赴約拜訪,畢竟上次見面已是十六年前。多年後見到老師的第一眼,只覺得他幾乎沒什麼改變,也許心境歡喜是抗老的最佳方式。我簡略告訴他我出國後的事,填補了這些年的空白。他說:「妳這樣也滿好的,是一種低調的幸福。」我覺得這說法很有趣,所以笑了。本人除了寫部落格之外,的確頗為低調。而幸福是恬靜自得使然吧!他仍舊一眼便能看穿我。

之後師母也陪我們到陽明山上走走。三人之間的話題當然比小時候成熟些,多了點人生的現實面,以及在現實中記得快樂豁達的決心。其實我想與他們分享更多事情,但是當下感受好多,原先要說的無法在短時間裡說出來。聊到幾件事情,老師總是那句老話:「跟著感覺走吧!」我再莞爾。習慣用大腦解決大小事情的人,跟著感覺走,需要許多勇氣,而那就是我持續學習中的課題。

與故人重逢,何嘗不是人生一大樂事!我們說好會保持聯繫,下次要把其他失聯的同學也找到。即使明日隔山岳,而我卻沒有世事兩茫茫的感嘆。會再見的,一定。 

Sunday, January 6, 2013

行走台北

再次查看手機上的社區巴士的時刻表,我想搭的這班車應該已經從山上出發了。我抓了圍巾,從錢包裡拿出兩個十元銅板,關上了三道門,往家門外的巷口走去。秀山路在巷口轉了個大彎,所以我認真地確認兩邊都沒有來車。穿越馬路前再回過頭去,對著警衛室裡已經探出頭來打招呼的大叔微笑點頭說:「你好!」大叔說:「車子剛上去而已。」我說:「好!謝謝。」站在候車亭幾公尺外,有些媽媽們也在等車,閒話家常。我安靜站在她們旁邊,看著地上的落葉,用鞋尖撥弄它排成某個形狀,雙手夾在臂彎裡,這幾天氣溫有點涼。巴士不到幾分鐘,就緩緩駛下山坡,停在候車亭幾公尺外的這個地方。據我連日來的觀察,候車亭只是個參考位置。我跳上車,在司機身旁的鐵箱子投了錢,轉過身坐在單人的位子上。巴士往山下的方向繼續駛去,我望著窗外的景物,想起了我的功課,開始觀照腦中浮現的任何念頭。車子穿越了狹窄的街道,到了火車站前停下來,有些乘客在這裡下車,我仍睜著眼在我自己的世界裡冥想。巴士緩緩離開車站,我則在腦海中回想起前一晚讀到的這句話:

"Do not let anything that happens in life be important enough that you're willing to close your heart over it."

這是我心中的期許,要把心打開,而且一直敞開著,相信任何事情的可能性。如果每次心中興起的念頭都是這麼正面就好了。

巴士行駛至新台五線上,轉了幾個彎之後,到了南港展覽館站。我在這裡下車。我腳下踩著拿來當雨鞋的短靴,在加州很少派上用場,在台北倒是挺實用。我快步走進捷運站,一邊從斜背包裡掏出悠遊卡。刷卡進去之後,想到時間還早,找了個長凳坐了下來,拿出手機來用台北市的免費無線網路。在台北的時候,無法時時連線,我試著證明自己沒有上網成癮症,但片刻的連線卻還是像吸煙成癮的人按時補充尼古丁所獲得的滿足。查了私人的和公司的電子郵件,沒什麼大事,便站起身往月台移動。下了手扶梯,注意到右手邊有個公共藝術品,叫做「快或慢」。水平的長條狀燈飾會隨著我的移動而亮起,在我走過幾秒之後又自動轉暗。想起巴黎的、紐約的、羅馬的、東京的地鐵,尚未見過任何一個將藝術品放在行人雜沓卻平凡無奇的車站裡。再往下走兩段手扶梯,彷彿來到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是板南線的月台。因為這是終站,也是起站,總有一輛空車停在這等乘客上車,我迅速踏入車廂,找個空位坐下。

台北還是一樣,在車上讀書的人少,有些人在手機上玩遊戲,有些人低頭打盹,我則是靜靜欣賞著這一張張所謂的台北人的臉孔,面無表情,但是有很好的乘車禮儀。沒多久,到了忠孝復興站,我在這裡轉車。離開月台,搭了向上的手扶梯,好長好長的手扶梯,好多好多的旅客。多半時候我是不喜歡人潮的,但是現在,我想藉機感受這座城市的能量,這些人跟我有很多共同點,即使沒有說話,沒有眼神交流,據說我仍可以在他們之中得到歸屬感。我是認真地打開心胸了,於是好像可以,同情那些疲憊的雙眼,理解沒那麼冷也要穿羽絨外套的理由,然後羨慕著三五好友說笑著一起前往某個目的地的簡單的快樂。我走向另一側的月台,搭上往北的文湖線。台北的第一條捷運線,當初故障頻頻,很多人不敢坐,而我卻每天搭乘,很少像今天一樣擠到要小心衣服被門夾住。我並不介意這樣的改變,這是這座城市的成長,台北人的福氣。

這幾年回到台灣,都有種觀光客的心情。對這裡感到熟悉又陌生,還夾帶著許多好奇,甚至願意認真去重新認識那些早已存在而從未注意的部分。在街上行走,回憶便接二連三出現,曾經我是下大雨還故意不撐傘的小學生,也是上完長笛課必定去7-11買個大亨堡補充體力的國中生,也是常引起路人注意而不太自在的深綠制服高中生,更是家教再嚴也要努力堅持做自己的大學生。多年後的現在,捷運路線持續蔓延,高樓大廈不斷興建,人口結構逐漸多元化,這座城市一直在變,但我總能在眾多微小的細節中,找到觸動內心的所在,畢竟這是我的城市,我父親的城市,我祖父的城市,那個稱為故鄉的地方。

Sunday, December 16, 2012

崇洋

我曾經不承認這件事。但是現在似乎走到了一個年紀,能夠逐漸對很多事情坦然,好的壞的,我正在學習不要批判自己。

崇洋,也許從小就可見端倪。童年時候,在學會英文之前,甚至在學會閱讀中文之前,自己一個人看家的時候,我會假裝自己會唱英文歌,胡亂哼唱。我常想那會不會是前世的記憶?會閱讀中文之後,書本是我最好的朋友,北市圖的民生分館是我每週必定報到一次的地方。記得當時有一本叫做「哥兒倆在澳洲」的書,描述兩個與我年齡相仿的兩兄弟,在澳洲移民生活的趣事,我愛不釋手。

十二歲的時候,跟著學校老師同學第一次踏上美國大陸。我的第一個感想是:「這裡的天空比台北市大好多。」自然環境的開闊而讓人心曠神怡。和煦的加州陽光製造了熱烈歡迎的氛圍。至於那些當時算是新奇好玩的東西,其實並沒有留下太多深刻的印象。記得回家之後,已經埋下心中的那棵種子:等我長大,我還要再去美國。

然後升學的競爭環境讓我把英文學得稍好,不光是英文文章,只要是用英文標示的東西,我都想瞭解它的意思。大學時候,我掙扎了超過一年的時間,思考出國唸書的決定。這是一個十分痛苦的抉擇,因為要放棄的與要把握的,對我來說幾乎是同等重要。然後終於做了當時覺得是最正確的選擇,於是不但如兒時所願地來到美國,而且開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記得當年出國前,找了一兩個留學中的學長姐在台灣吃飯,聊到擔心英文口語能力不足,學姐開玩笑地說:「找個老外男友,英文就會突飛猛進了。」我記得自己回答說:「怎麼可能!」我相信那的確會突飛猛進,但是怎麼可能找得到!老外與我,當時真的是兩個世界,沒有交集,無法想像。

至今我在美國待了十一年多,英文在環境因素和各種因緣聚合下進步了。與老外的相處,大多還是不如與台灣人自在。幾年來少數能走得近的老外,通常是對方先主動地打開心門接受我,耐心聽我想要表達的意思。我的崇洋沒有體現在人際關係上,甚至早些年還會吹毛求疵地審視著他們是否有一絲一毫的種族歧視,以至於有個美國白人朋友反過來對我半開玩笑地說:"Chloe, I think you're a racist." 言下之意,是我歧視白人了。若要美其名,我可以說自己依舊保有對台灣的認同感與尊嚴,但當時過度的防備心反而成了一種無意義的自尊自大。然後學會卸下心防之後,自然地對任何人都是以一個獨立的個體來相處往來,沒有太多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他不等於他的種族,他的種族也不等於他,而他跟我一樣,都想多一點愛和歡樂,少一點壓力和憂愁,我們真的不是那麼截然不同。其實美國的種族歧視比起其他國家要少見許多,非洲裔的美國總統也許可以當做這個人權進步的象徵性指標。尤其在紐約或加州,聚集了各種種族的人,排擠別人只是孤立自己,所以人們的包容力和接受度是很大的。當那個住在德州的台灣朋友告訴我,她的五歲小娃上學之後,在學校的最好的朋友是個黑人女孩的時候,我覺得好棒,彷彿可以窺見世界一家和平共處的曙光。

隨著時間累積,屬於美國的美麗與醜陋,越來越清晰。如果要問我最愛的是美國的什麼,我還是會像十二歲時說的,我喜歡它開闊的天空,我喜歡加州的陽光,屢次讓人從低落的情緒振奮起來的這裡的大自然的力量。這種寬闊,讓原本十分介意的事情,縮得很小,小得可以接受,可以放下。也讓人在庸庸碌碌之中,有了放大格局的提醒。若又問說不愛美國的什麼,我想那會包括不斷干預其他國家的國際關係的自以為是,拿我繳的稅去打仗的理所當然,非得有錢才能就醫的悲哀,擁有槍枝是基本人權的過時信仰。還有,好吃的東西要費力去找,這是在其他國家旅遊之中興起的比較:「為什麼其他國家的食物總比美國的好?」我有一些可以嘗試解釋的說法,但仍不能百分之百理解。

你仍覺得我崇洋?如果有貼標籤的必要,如果那會讓你覺得比較可以理解,我不會試著否認的。

Sunday, November 25, 2012

只是一個女工程師.喜與悲

當初寫之一的時候應該沒想到現在,會已經離開我深愛的 Del Mar 海邊,逐水草而到了矽谷。一直都是這樣的,哪裡有工作就往哪裡去,可能是因為我不是一個真的很優秀的工程師吧!而現在這家公司,嚴禁員工在網路上討論與工作有關的任何事情。那還剩什麼可以寫呢?就說我的同事們吧!

我有將近二十位同事,每個人都歸我的小老闆管,連我總共兩名女性。我從小就在男女數目相當不平均的環境下長大,也沒什麼不習慣的問題。民權國小實驗班,總共約二十位同學,包括我在內只有三個女生。台大資訊系,我那屆男女比約七比一。在聖地牙哥的那份工作,我也是八人組裡的唯一女生。常有人問我是不是受到更多照顧,老實說,我並沒有察覺,不代表沒有,也許我是習慣了。還是被寵壞了?

我其實不是能快速跟人熱絡起來的人,已經兩年多了,我還是常常跟不上每週開會前同事間鬼扯淡的節奏。好險每年的成就考量不包含鬼扯淡這一項。小老闆有時候列出當日開會的議程,第一項永遠都是鬼扯淡 (banter)。鬼扯淡的內容千奇百怪,從最近有什麼好玩的app, 昨晚的曲棍球賽,哪裡可以拿免費的零食餅乾,誰昨晚做夢夢到了誰,到同事養的豬被請來修籬笆的工人的車子撞死了。總之,絕對跟工作沒有關係。有時候,光是這第一項,就用掉二十分鐘。尤其是每回討論到電動車的時候,更是無止無盡。到後來,我們甚至發明了一個動詞叫做 「電動車」(electric-car)。用法很簡單,當某人分析討論某事,講了很久,太多細節,又遲遲沒有結論,這時候我們就可以說:「時間不多了,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再電動車了好嗎?」

而討論正事的時候,還是要保持妙語如珠的可能性。同事們喜歡把握接話的機會,給別人一個意想不到的梗,能虧到對方是最好。某次開會中,我提到一個奇怪的bug,出現機率不大,但是當我不刻意想讓它發生的時候竟就會出現。

小老闆認真地問:「所以出錯的時候,妳有沒有拍張照?」
我認真地回答:「喔!有啊!有拍到兩次,在我手機上。我有加到bug report...」
還沒說完,他微笑地說:「妳該不會想放在妳的blog 裡?」
我:「...」

其實用手機拍下錯誤在這是很常見的。老闆的梗只是一種習慣。

這樣說來,我們似乎一直都處在一種和諧歡樂的狀態下工作。但跟人生一樣,偶爾也有悲傷的事情。在前任CEO過世之前,組裡有一位同事意外地走了。我記得當天是勞動節假日,早上賴床用手機看臉書的時候,看到同事的頁面很多人留言,寫了許多告別的話,我才意識到事情不對勁。再收了公司的email, 才發現小老闆找不到我,叫我回電話給他。撥了電話,他才告訴我這個噩耗,那個在我們之中最陽光,最正面,最愛動物,最強壯,最常上健身房的同事走了,肇事的是一個卡車司機,陪著同事走了的,是同事的白色愛駒,司機說天色太暗,他沒有看見他們。他才四十好幾。

原本,隔天上班我們計劃要比賽 Wii 網球的,結果那一個小時,變成心理諮商師的輔導時間。一進會議室,桌上擺了好幾盒面紙,很突兀,跟平常很不一樣,好幾個同事眼睛都是紅的走進來。諮商師要我們一起回憶這位同事的事情,只認識他一年的我,其實很多事並不知道。同事一個接一個提起關於他的回憶,他真的是一個很有趣的人,好幾次惹得大家大笑起來,但是總又回到落差極大的現實,不禁唏噓。我身旁的女同事,一整個小時沒有停止過落淚。最後小老闆告訴我們,這個禮拜,希望大家能夠好好處理自己的情緒,能上班就上班,不能上班就待在家裡。

這一周的最後,我們全都去了這同事的告別式。其實在那之前的半年,他發現自己得了胃癌,我們一路看著他接受各種治療,他卻一樣保持正面的力量,沒有改變過爽朗的笑聲,甚至還繼續去騎馬而摔斷一根肋骨。好幾次去醫院檢查癌症狀況之後,他會在臉書上貼圖告訴大家他的病情變得很樂觀。那個夏天,我們都以為他撐過來了,他似乎戰勝了病魔。人生無常卻是如此殘酷而不留餘地。我對他哀傷的老母說:"I wish I had known him longer." 我的心裡是真的很遺憾,為什麼之前沒有多去他辦公室裡坐坐,享受他無限散發的光和熱。告別式接近尾聲的時候,螢幕上播放了他生前的錄影,是他和朋友在開車的時候大聲唱著The Calling 的 Wherever You Will Go.  我忍耐多時的淚水,終於在他的歌聲中落下。

And maybe, I'll find out
A way to make it back someday
To watch you, to guide you through the darkest of your days
If a great wave shall fall and fall upon us all
Then I hope there's someone out there who can bring me back to you


一年之後,他和一匹駱馬的搞笑合成照片仍貼在小老闆的門上,我們都還是十分想念他。如果靈魂是看得見摸得到的,如果像外貌協會一樣有靈魂協會,他一定是靈魂協會裡眾人追求的對象,因為他的靈魂很吸引人,很閃亮輝煌,我很遺憾沒有親口告訴他。



Saturday, November 17, 2012

瑜伽筆記三

這一天的主題是連續動作,顧名思義要將數個瑜伽動作串聯起來,例如一般課堂中常見的拜日式連續動作。幾天前主講的老師陶樂絲已經把這堂課的講義寄給大家,我沒預習,心存僥倖地決定看著辦。

十二點整,似乎同學們還未到齊但是教室已經充滿了彼此聊天喧嘩的聲音,一個亞裔同學拿起老師位子旁的缽,敲了一下,發出細緻清脆的一聲「哐...」,有幾個人聽到了,放下手邊的東西,但是教室內的喧嘩聲未減。這是從第一天上課就訂下的規定,每次上課前都要有個人自願拿起這個缽,敲缽來提醒大家該把注意力轉移到課堂中了,不但人進了教室,心也要跟著進來,準備好心裡的空間來接受這四個小時要學的東西。同學又敲了一下,這次比上次更大聲些,聊天的人終於靜下來,大家坐在各自的瑜伽墊上,望著教室前方中央的陶樂絲。

她要我們圍坐成一個大圓,輪流說出自己的名字並且告訴大家自己的此時狀態。有人說:"I'm feeling tired, because I've done a lot of things since this morning."  "I'm a little unbalanced and edgy."  "I'm working out the kinks." 多半不是太開心的狀態,也許是因為這兩天的陰雨,真的精神奕奕的人不多。但也有人說:"I'm grateful to be here." "I'm happy my husband came back today after a 10-day trip." 我其實有很複雜的情緒,但最後決定只說:"I'm sleepy.  I didn't go to bed early enough last night." 除了昨夜不尋常的小失眠,我是真的還沒進入狀況呀!連續動作,我從昨天一個動作都沒做,講義也沒念啊!我最明顯的狀態是罪惡感!妙的是,自從我說睏之後,後面輪到的好幾個人也說她們有點睏。繞完一圈之後,陶樂絲說,"Wow, sounds like a tough crowd here today." 然後說她開心見到大家,她剛從紐約回來,父親重病當中,也許只剩六個月的生命,她很感激家人在過去一周齊聚一堂陪伴父親。她父母親年輕時經濟情況不佳,一度讓她成為寄養兒童,但最後父母在狀況好轉之後,用盡方法把她找回來。父親是個工作十分努力的亞洲移民,一心一意打拼為了帶全家來到美國,她十分感念父親的付出:"I'm grateful to my father.  This is a great country.  I feel fortunate to grow up here and so many wonderful things happened in my life here." 我聽了好感動,我們之前說的日常生活中的小怨小艾,相形之下多麼微不足道。然後我開始擔心眼淚從眼眶中溢出來,畢竟還是那個很放不開的處女座。

陶樂絲帶大家做了幾次拜日式暖身之後,將全部的人分成四組,每個人要想好自己設計的連續動作,輪流當老師教其他組員。我的焦慮沒有減少,心想:老師竟然沒有講要怎麼設計連續動作!莫非講義裡有寫?所以我真的要即席創作了嗎?好尷尬!我只好在其他組員當老師的時候,邊照做動作邊偷想自己等會兒要教別人什麼。其實老師會這樣設計課程是希望多給我們練習教學的機會,這也是我們最需要的。我順利地瞎掰了幾個動作,同學們都非常地包容,給彼此很多鼓勵性的迴響,例如:「妳的節奏掌握得很好!」「這個動作選得很好,我幾乎不想換動作。」

但我覺得最有趣的是,同樣的動作,在不同人的教學之下,有著不同的味道,端看當時她給的指令和引導是什麼。這些是我聽到比較特別的指令:"Feel the four corners of your feet grounded on your mat." "Breathe into your sit bones." "There is nothing you need to do, just stay here."  有些指令可以讓人打好姿勢的基礎,找到穩定性。有些指令可以讓抗拒的心態緩和下來,使人做到原先以為做不到的程度。對我而言這是瑜伽非常重要的特點,其他的體育項目,要透過不斷重複的練習,來達到更佳狀態,兩個選手間很容易拿來比較誰優誰劣。瑜伽不同的是,它可以讓心靈與身體產生一種很直接的連結,當你的心穩定安靜了,你的身體會立即有不同的表現,平衡感變好,四肢和背脊似乎有更好的延展性,而這些沒有一定的標準,你的心有多穩定,只有你自己知道。當然身體的柔軟度要大幅地增進是需長期練習和伸展,但追求柔軟度在我的看法裡並沒有意義,重要的是伸展的本身,身體帶給心靈的舒暢感,身體告訴心靈「我願意接受和嘗試我不習慣的事情」的那種豁達,柔軟度只是副產物。這也就是為什麼陶樂絲說,我們真正希望教給學生的是在瑜伽墊外的時候他們都能受用的東西。希望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的心都會適時地想起那份豁達,拿來鼓勵自己「不要害怕!」「沒有關係的!」然後因此有個更開放的心胸去面對降臨在生活中的各種考驗。Namaste!


Monday, November 5, 2012

瑜伽筆記二

師資訓練的內容十分廣泛,從基礎的動作教學、調息冥想、各種不同派別瑜伽的認識、人體結構與生理學、傷害預防與復健、瑜伽歷史文學與音樂、乃至於印度文字都包括在內。基礎的主題大多是由這個瑜伽教室中較資深且受歡迎的教師擔任主講,這些課程通常分得較細,畢竟基礎就是要按步就班來,每位負責至少四周的課程。至於較為深入或進階的主題,則由各領域有專精的客座講師來傳授,每位最多只負責一個週末的課程。我特別喜歡外來的講師,總覺得他們的畢生心得在這種情況下被濃縮成數小時,聽來特別精彩,讓人覺得格外有收獲。

約兩週前,主講各式後彎、各式手臂平衡和倒立的那位客座講師叫做Rebecca。這也許算不上是最精深的主題,她的名氣也未及其他大師級人物,但是她著實地感動了我。當她走進教室的時候,我不覺得她與班上其他同學有任何明顯的差異,有著分不清是金色或淺棕色的長髮,明亮的眼神,和善的微笑,和陽光健康的清新氣質。

雖然主題是這些較難的招式,但是她卻讓我們做了許多呼吸的練習,例如雙腿盤坐,雙臂向上張開成V字,雙手的拇指朝上,其餘手指握拳,然後由腹部明顯地急速呼氣吸氣,如此持續約四、五分鐘。其實這看似簡單的動作要撐個幾分鐘並不容易,手臂痠了,腹部沒力了,怎麼呼氣吸氣都跟不上原先的節奏。這個練習結束後,她要大家分享心得。有人說,真的好累,都想放棄了,但是聽到老師說每個同學也都還撐著,心裡於是下定決心持續下去,也就跟著大家一起完成了。這個練習其實是很有層次的,表面上是訓練以腹部呼吸為核心,以作為手臂平衡或倒立姿勢的基礎,卻在更深一層訓練了心的觀照,看見身體上遇見的困難,看見內心因而產生的逃避,然後如何接受了其他人的共同力量,轉心念改變了我們習慣的選擇放棄。

但感動我的不是這些。

Rebecca 其實不像是衝著這個主題,特地從南加州飛來這裡教我們的,而是來分享這個扭轉她人生的奧妙知識。心得分享之際,有人問起她的背景和如何進入瑜伽,她才緩緩告訴我們她戲劇化的過去。童年的時候,她是性侵的受害者,對人充滿了戒心,進入青少年期之後,自我保護的心態使她成為了一個女拳擊手。她在拳擊的世界裡,弓着身子,用雙手擋在頭身前面保護自己,比賽中一旦對手倒地,便受到教練和觀眾鼓舞,剛開始的確讓她覺得自己日漸強大,增加了安全感,但久了之後,她的心頭有一種感覺,覺得那個被打倒在地的對手不該是一種拿來衡量自己成就的指標,不該將自信建築在令對手恐懼之中。她生動地說,有次對手下場後反激她一句:”Next time I will eat you alive.”  使她醒了過來。於是她開始接觸新的運動,在聖地牙哥她練習的拳擊館隔壁有一家健身房,在那裡她認識了瑜伽。之後四處向大師討教,最後在紐約拜師 Sri Dharma Mittra.  這陣子她在南加州致力於協助重症患者復健,包括如今連動一隻手指都很困難的,她當初的拳擊教練。所以她說,不能盤腿沒關係,就跪坐著練習。不能跪坐也沒關係,就站著做瑜伽。不能站著也沒關係,就坐在椅子上做瑜伽。不能坐椅子也沒關係,就躺在床上練習。如果全身都不能動也沒關係,就從呼吸開始。

在數個小時的研習討論之中,她的話語多次深深觸動了我,包括關於所謂的習氣,不好的「習慣」,例如少年時她對人心的不信任。習氣在觀照修行之後會逐漸修正而遠離,我總覺得這些修正了就不會再回來,而她卻斬釘截鐵而溫柔地說,它們會一再回來的,在你不經意的時候,在你以為它們不存在的時候,你知道它們一定會回來。我想她要說的是,修行沒有終止的一日。

另外,還有這幾句話,我想留白,讓讀者你來解讀:

“Words are powerful.  Choose your words carefully.”
“If you are worried about not coming across, just come across with the right intention.”
“You are your own guru.  Trust your intuition.”
“Be a mirror when you meet someone.”
“Can you be happy without any external stimulation?”

Rebecca 全身上下充滿了愛與慈悲,在課程結束前,她現場演奏起簧風琴,要大家跟她一起哼唱,不知道梵文歌詞也沒關係,隨便怎麼唱都行。於是我們全都聽她的指示閉上眼,重複着她唱出的梵文,我腦海中冒出一個念頭:Wow, this is so hippie!  自由的靈魂,充滿愛的氣氛,再加上大調的和絃,我們希望世界和平,沒有戰爭!說真的,也許我骨子裡也有嬉皮的成分。Namaste.




(註):簧風琴(harmonium)常用於印度瑜伽練習的伴奏。這是我在網路上看到最接近Rebecca當天演奏曲調的影片:

Tuesday, October 30, 2012

瑜伽筆記一

這個秋天剛開始的時候,我踉蹌地步入了瑜教師的培訓課程。已經將近一個月了,現在想來,依舊覺得當時心裡並未做好準備,便展開了這趟探索的旅程。

我和瑜
之間的緣分,正式開始於‘09年的春天。當時的心情是想搞懂人生的真義何在,以及如何面對自我內在的各式各樣的焦慮和不耐。是神也好,是宇宙也好,在我承認徬徨之前,已把我所需要的放在咫尺之間,客廳書架上還沒翻開的「遇見未知的自己」和對街的瑜伽教室,當下成了我的道場。每次進了教室,脫了鞋,也許是赤腳走在木頭地板上,或是盤腿在瑜伽墊上坐著,在那個空間裡,有種無以言喻的安心自在,沒有誰去評論誰,不需要炫耀誰的柔軟度,不需要成為誰,過去和未來都不重要,連「自己」都可以放在一邊,只是簡簡單單地存在那裡,彷彿回到了家,不是自從我呱呱落地長大的台北的家,是更久以前就安住的家。

‘10年春夏交替的時候,我來到了北加州,安頓之後,便是以尋找新的瑜
教室為第一要務。當時找到的瑜教室便是現在每個週末八小時的培訓課程的所在。

第一堂正式課程開始之前,那個週五的晚上,課程的主辦人,也是教室的主人,召集了所有三十多位學員和課程中主要的三名資深教師,進行了所謂的Opening Circle,索性稱之為開學典禮吧!所有的人在瑜
教室裡,拿了課程講義的資料夾後,圍坐成一個好大的圓。主辦人再三吹噓這個課程有多麼獨特,師資多麼堅強之後,不能免俗地,每個人都需要介紹自己,並且簡略說明參加課程的緣由。才輪了幾個人之後,我意識到多數同學都述說著她們在人生最低潮的時候認識了瑜,而從此瑜成為如何強大的救贖,所以今天她們要來學習當一個指導者或是傳道者,讓更多人認識瑜,幫助需要的人,甚至不止一人說她們將來要免費教授瑜,聽得我都快落淚了。而我,好像沒有如此感人肺腑的故事,但我的確希望全世界的人都來學瑜,也許我會收點錢,我說也許。終於輪到我了:

“Hi, my name is Chloe.  I’m originally from Taiwan.  I grew up in a Buddhist family. I’m currently a software engineer in a big company in Cupertino.  I started my yoga practice in San Diego in 2009.  I’ve been taking classes on and off since then.  I just love to spend time in the yoga studios.  I love the sound of walking on the wood floor and I enjoy the energy of the people and the environment.  I’m looking forward to deepening my practice with all of you.”

主辦人會心笑了,他說:”That is very good!” 畢竟他是製造這個環境的人,有人對他的心血結晶如此厚愛,是不是在他心中開了一朵花呢?

「典禮」結束前,其中一位教師,用一句簡單而深遠的話鼓勵每個人:「相信你自己正在走的是一條正確的道路。」

課程就這樣開始了。

Saturday, October 20, 2012

出奇地站著,不是很神氣嗎?

搬家的時候,數了數從小學四年級到現在寫的日記本,共有十二冊。年紀小的時候,幾乎是每日一篇,但年紀越大,生活中出現了更多人,寫字的時間都奉獻給了身邊的人,有時候數個月一篇,有時候兩三週一篇,稱不上是日記了。

日記裡面記載的事情十分繁雜,從同學平淡無奇的對話,到可以狂喜狂悲的遭遇,無一不是忠實的記錄。每當在失望徬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的時候,便想往回看,隨機拿起一冊,穿越時空,回到當時的情境。然後再看看現在的自己,自問當時不懂珍惜的理由是什麼,如今什麼才是重要的。而當初是如何堅強勇敢,今日的痛苦為什麼不能承受?

這兩天拿起幾本,讀了起來,因為時間久遠,竟不斷有「原來當初發生這樣的事啊?」的感嘆!索性當作小說細細回味,竟也欲罷不能。最意想不到的是,當時的我的文字原是鼓勵著當時的自己,如今讀來,竟也能為現在的自己加油打氣。

而日記,雖是很隱私的東西,但我仍忍不住有擷取片段分享到這裡的想法。找了很久,難得有不提及人名的部分,可以拿出來獻醜。這是寫在1992年九月底的一個聚餐之後,回憶聚會裡的某個學長向我們其餘兩三人傾訴,因為北市高中聯考壓力過大,曾經嘗試割腕輕生,於是在日記裡我慷慨激昂地寫了這段話:

「這事讓我著實地感到我們都長大了,生命在自己手中,不要被一點小小的死角所困,都應將眼光放大,放寬,放遠。任何事都應從多種角度去思考,去欣賞,去體驗。放心!我們還年輕,盡情地享受海闊天空的世界吧!也許是痛苦,是失敗,是傷害,但是出奇地讓大家看見我還站著,不是很神氣嗎?昂首闊步走向未來。」

出奇地讓大家看見我還站著,不是很神氣嗎?

這句話一直在腦海中不斷重覆,我微笑著對當時的自己說:知道了!我會振作的。



Thursday, October 4, 2012

寫在離別時


「有些事一轉身就是一輩子。」 ---- 張愛玲

無論是一個地方、一個人、或是一種單純的想望,轉身關上門的那一刻如果背景配上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是否足以提醒我們這一別可是難以重返,也許即將學會去欣賞另一種風景,也許是好馬不吃回頭草的偏執,也許歲月累積出的頓悟教人活在當下,過去的不會比現在的重要,但我想更多的時候是時間的魔法,心就是變了。

因為沒有長生不老藥,多數人,貪心的多數人都想用最少的時間去獲得最多想要的東西。然而最弔詭的是,所謂的「想要的東西」其實是隨時間改變的。小時候我想當海洋公園的海豚訓練師,我想嫁給陳松勇外型般的角頭老大。雖然現在依舊喜歡看Shamu show, 卻不再單純地認為那是我的志向。雖然有擔當的男人依舊吸引我,但是啤酒肚和江湖味卻已失去魅力。自以為是的大腦怎跟得上瞬息萬變的心?

改變,是生存之道,物種如此,人生如此,命運之神用盡創意來展現並教導人們此一真理。若是不接受、不屈服於無常,痛苦便接踵而至。當你必須離別,而且不得已的時候,執著眷戀便是苦。這些我已用最謙卑的姿態領受。

從小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在痛苦的時候學會了咬下子彈(bite the bullet),即使已經十分熟練,但卻從未能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般瀟灑,擊發的子彈畢竟是比烈酒更燒喉。想起當年在甲仙鄉麥克風前,代表民權國小學生發表離別感言,卻因哭泣哽咽而無法說完,一向冷靜的我不懂當下這是什麼,將滿十二歲的淚腺還是聽不懂大腦說的不要哭了。清晰地記得童年的我,下台擦乾眼淚後,對自己說:「原來這就是離別的感覺。」內心從此對離別充滿了敬畏。

長大之後,我相信「緣份」這種東西,從前世累積到今生,每當是離別的時候,便暗自揣測那緣份是否已盡。也有幾次,我對自己說:「下輩子,我定會再見到那個人,下一次,希望沒有分離。」然後,把貪心交給了輪迴,即使沒有長生不老藥,因我的心念,那緣不會盡。就像中學時最愛的那首席慕容的一棵開花的樹,那樣虔誠地等待。於是離別的哀愁變成了可以勉強接受的期望,期望在未知的某一世,能再聚首續前緣。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做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   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席慕容

Sunday, June 5, 2011

分手的時候,請溫柔一點

今天在電腦上無意間看到自己這篇兩年前寫好卻沒有發表的文章,當時猶豫再三,因為提及他人所以決定保留。如今重讀,其實娛樂性頗佳,而且應該也沒人會介意吧!:)

* * * * * *

也許這篇文章應該用第三人稱展開,但事實上對號入座的準確率應該不高,我也就不那麼作做了。

不知道還有沒有人相信,分手永遠能讓人心碎,即使同樣的戲碼一次次不斷重複。感覺像是自由落體般的下降,等到鼓足了勇氣,才能一把接住自己。遊樂場裡的大怒神,只讓你享受幾秒鐘的刺激,現實中這樣的墜落能在一周之內結束,就堪稱是奇蹟。雖然心碎,但是該結束的,不該拖著。而我想說的是,分手的時候,請溫柔一點。站在對方的立場想一想,而不是一股勁想把對方甩掉。我總是在分手後丟棄對方送我的無論算或不算禮物的東西,所以留下的只有記憶裡的對話,而那些對話,如果不夠溫柔,回想起來,只會令人搖頭,擦擦眼淚,然後提醒自己:好險我離開他了。

當然那種可以寫成分手教科書的例句:"It's me,not you." 我就不用多費力氣再提了。總是用這老掉牙的句子的人,該努力想點更誠懇的新招了。

甲先生在分手的時候說:「妳年紀也不小了,分手後快去參加聯誼吧!」我知道他的出發點是善意,真心希望我有個好下場,但這句話才深深讓我了解到,他跟其他那些喜歡評論我的愛情故事的人沒有不同,我想他從來沒有了解過我,連那篇"我希望被知道的事"都沒讀過,才會說出這樣的話。愛情對我而言是天賜的禮物,不是一種為達到目地而運用的手段,我無法因為要擁有一個家庭而強迫愛情的發生。離開他是正確的決定。而我學會了對那些以為女人年過三十就是條敗犬的人們敬而遠之。

乙先生更上一層樓,他說:「我們不該繼續下去的,我對未來完全沒有把握,我打算當一年街頭遊民,妳絕對無法接受這樣的我吧?」男人該不會傻到以為女人會相信這種話吧?我從來沒有因此而停止喜歡他,而他說的話倒是讓我為了他極力將我拋棄的心態難過不已,但我快刀斬亂麻的個性,還是乾脆地讓愛成了往事。結果這人並沒有去當遊民,還順利地找到不錯的工作。

而丙先生也許才是值得效法的,他說:「雖然我即將離妳而去,但妳一定要知道,即使我們無法再見,我永遠都會在心裡愛著妳。」當時的我,覺得他講得像是瓊瑤小說的對白一樣,這年頭竟然還有人用這樣的台詞!但是事過境遷,我開始感激他曾經這樣說過,而我也相信,他真的依舊關愛著我,只是方式改變了。而我也時時會衷心為他祈禱。

朋友問我,如果可以選擇,希望用什麼方式被分手。這個問題,我始終沒有答案,我從來都不想被分手啊,怎麼可能還去想出一個可以接受的方式?換做是我提出了分手,如果對方承受得了我止不住的眼淚,我總是試著讓對方了解我們走到了一個此題無解的境地,而我已經努力過。我總在分手之中找到 epiphany,彷彿一瞬間所有的事情都清晰了起來,沒有什麼事情是非如我所願不可,即使曾經太多恩恩怨怨,今後將無任何交集,這句點也要畫得有情有義,小心珍重。

Saturday, December 20, 2008

惜福

前幾天聽到櫻美師姐的留言,她想知道我有沒有興趣去參加老人院探訪,我沒有馬上決定,但是N小妹隔天打電話來跟我說,她也接到師姐的電話而且很想參加,我也就答應跟她一起去。

這是我第一次跟著慈濟師姐們去探訪老人,並不知道我能作什麼,只能看到有需要的時候就伸手,也許只是提個東西,也許只是幫忙發東西給老人,我所做的比起熱情的主持節目的師姐,歌喉極佳帶著大家唱歌的師姐,還有表演手語歌的師姐根本微不足道。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師姐來到一個老人面前,先搓熱了自己的手,然後拉起老人的手,緊緊握著,如此簡單的一個動作,卻讓老人綻放出了笑容。

圍坐在活動場地的二十幾位 老人,他們神態不一,但是卻都給人同樣落寞無助的感受。有些看來相當虛弱地坐在輪椅上,有些則是十分配合師姐們的歌聲,一邊盯著表演的師姐們一邊跟著輕 唱,有些更開心地笑了。我們臨走之前,我看見一位老人緊抓著師姐的手,臉上是苦苦哀求的表情,但是她們距離我太遠,我聽不見她在說什麼。站在一旁的美娥師 姐靠過來跟N解釋說,這位老人在求那位師姐帶她回家。

N和我不禁好奇他們怎麼會在這裡,他們的家人在哪?更重要的是,如果慈濟人沒有來探訪,老人們是不是更寂寞更不得歡笑?他們的處境使我覺得自己的生活中所遭遇的小苦小痛變得多麼無聊,再怎樣的不順遂,也不及健康凋零和親人離異所承受的,而那樣的生命中可以期待的還有多少。然後我發現,從這次的志工活動得到的,遠多於我付出的,這些老人無形中教了我一件事叫做惜福。珍惜我原以為理所當然的事,像是健康的美好,朋友親人相伴的幸福,或僅僅是一雙能溫暖地緊握著我的手。

Tuesday, September 16, 2008

回鄉.之二

德州的早晨陽光毫不保留地照進客房的窗口,我聽見小娃的聲音,才想起這是半度假的 星期天早晨,不需要急著起床。等我睡得心滿意足之後,才跟Rachel一家人去La Madeleine吃早餐。Rachel的這個提議,對我而言是個驚喜,總覺得此行不可能有機會去一一回顧以前喜歡的餐廳,但跟La Madeleine相關的都是孤獨卻美好的回憶。家餐廳算是一個烘培店,最早是那個已經失聯的遠房表哥介紹給我的,精於美食的他喜歡這餐廳的咖啡和免費 麵包,我則是把來這裡吃甜點當作一種享受。不過今天是來吃早餐的,我點了Egg Crêpe Champignon,是沒吃過的,我喜歡它的蘑菇醬。
早 餐之後,Rachel問我想去哪裡走走,我沒有答案,這回反常地不想預先替此行計畫什麼,我的目的地是這個城市,而我已經在這裡了。Rachel說,那去 Costco採買好了。容易滿足的我又是一陣驚喜,因為這家Costco跟我有一層特殊關係,是其他平凡至極的Costco們無法相提並論的。

話說2001年的秋天,我在美國的第一個秋天,剛買了新車,隔壁的兩個台灣同學E和L成天嚷著說我應該去馴車」, 但是連在台灣也沒有開車經驗的我,雖然考到駕照了,也沒勇氣上高速公路。那是一個平凡的星期天,他們倆問我要不要去Costco買東西,我說「好啊,但是 我不敢開上高速公路」,他們卻說,「沒關係,我幫你開。」於是我坐上了我的不歸車。採購之後,他倆對我說「好啦,我們不能幫你開車了,換你自己開回去 吧!」我原以為他們是開玩笑的,但是央求了半天,才發現是玩真的!但我也不是這麼膽小的人,就說「好吧,上車吧!反正你們陪我!」車子開上高速公路之後, 除了我大呼小叫之外,並沒什麼太大的問題。只是我的油門,好像永遠也無法超過58mile/hr。他倆人相當鼓勵我,「可以再快一點,起碼要超過六十 啊!」但我全身緊繃,四肢僵硬,始終辦不到,就這樣頻頻被超車地開了幾分鐘,他倆也放棄了。就在以為風平浪靜的此時,又出現了新的難題:我不認識路!我根 本不知道我家要下哪個出口!我半尖叫地說「要下哪個出口啊?」他倆說「下一個出口就可以下了,或是再下一個也可以。」天啊!我要的只是一個口令!那我到底 要不要馬上下去啊?於是我手中的方向盤非常地猶豫,眼看就要往出口和最右車道中間的柵欄駛去了,換作他倆開始尖叫,緊抓著我的椅背。但是他們一個喊靠左,一 個喊靠右。搞不清楚狀況的我,索性在最後一秒靠向右邊,下了高速公路。這時候他倆人才鬆了一口氣。接下來回家的路上,他們還教了我如何超車,以及如何在超 車的過程當中,給對方一個鄙睨的眼神。最後安然地到家,不知道應該感謝他們,還是就此拒絕往來。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有趣。而這就是這家Costco無以 取代的原因。

和 Rachel一家人離開Costco之後,便開始為此行的重頭戲作準備。Rachel是阿仁的伴娘,她昨天才硬凹弄頭髮的老闆娘週日特地到店裡來幫她整理 頭髮。她週日是不上班的,對這樣臨時的要求,她沒有拒絕,更說明了一種濃到不行的人情味。老闆娘是個渾身是戲的人,但重點是她沒在演。我唯一能想到的形容 是八點檔鄉土劇裡總會有的那個嗓門超大,出言犀利,卻又很阿沙力的丑角婦人。我彷彿看著八點檔裡的她一邊弄著Rachel的頭髮,一邊誇耀地說著她前兩 天,趁著Dillards大打折的時候買了八個Coach包包,花了幾個小時在台灣的拍賣網站賣,沒多久就全賣掉了。原來大姐不但會弄頭髮,還很會網拍!

弄完伴娘的頭髮,打道回府的時候將近下午四點,德州的太陽堅守崗位地維持著華氏一百度的高溫,我們都深信著這場戶外婚禮一定會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令人永難忘懷。

Thursday, August 7, 2008

回鄉.之一

飛機抵達Austin的時間比預估要晚一些。一踏出飛機艙門的那一刻,最先注意到的是我早有心理準備的高溫,但那陣暖氣,竟沒有帶來一絲不耐,反而出乎意料地像個溫暖深情的擁抱,歡迎我回到這城市。只有空橋的這一段是與室外溫度一致的,到了空橋另一頭,便是親切的AUS機場航廈。AUS不是什麼藝術精品,但有著乾淨俐落的設計,混雜著德州人對傳統的驕傲和當地科技產業影響所致的現代感,跟我離開的時候一樣,沒有改變。頓時之間,以前全部都回來了。就是這裡啊!我的那些故事就是在這座城市發生的。我不自覺地竟有一陣激動,是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情緒重現的震撼,前往提領行李的那段路,像是電影被慢速播放,時間隨時將要凍結。

2003年的夏天離開之後,帶著對Austin的依戀在黃金之州生活,經過一段高誦Austin之美卻從不被了解的階段,然後逐漸認為Austin的好只有少數人能懂,於是釋然,很少再主動向人提起。我知道這些眷戀,跟當時的心境有關,跟我遇見的人事有關,然後才跟Austin的人口組成和先天環境有關,所以沒有必要求別人懂。而重回舊地的百感交集,在我見到Rachel的那一瞬間,開始減弱,但沒有消失。

Rachel全家陪著我去一家以前常去的BBQ餐廳,Rudy's,很德州的名字。點了以前愛的extra moist beef brisket 和 cream corn,我便開始期待著那「記憶中的好滋味」。食物放在可口可樂的塑膠籃裡上桌,迫不及待的我拿起吐司麵包夾肉。果然,一點也沒變,這裡的brisket還是一樣世界級的美味。我沒有更好的形容詞,如果你沒有吃過,是無法想像的。德州人,真幸福。

Rachel的小娃也一歲半了,已經會走路和叫人。在車上,她直喊我「阿姨」,在餐廳裡,又突如其來地張開雙臂對我說「抱抱!」我其實是個拿小孩沒轍的無用女人,但是誰能拒絕這柔軟聲音的小小請求?我笨拙地伸手抱起了她,不到十秒,小娃轉向她那早在一旁準備的老爸,一樣柔軟地對他說「抱抱!」我臉上冒出的三條線,應該是在說「阿姨辜負妳了...」

這是五年來的第三次回Austin,停留的時間短暫,但已經足夠。我只是想回來這座城市,看這裡的人,再次確定我回憶中的美好可以延續。這次作客的頭一晚,明天會更有趣,我期待。

Monday, June 23, 2008

只是一個女工程師.之一

寫程式的人都知道,自己的程式錯誤好找,超出自己知識範圍的有時則像大海撈針。每次測試工程師發現有錯,卻難以判定是誰的錯的情況下,所有參與的工程師,就會像檢調單位傳喚似地被找去實驗室。而在緩緩步入實驗室捍衛自己的正確性之前,我的第六感已經在心裡嚷嚷著,肯定又是另一個工程師寫錯,但是為了維護專業的形象,只能預先想好真相大白之後自己該說的台詞,「這個錯很有意思,測試工程師找得好,『我們』能及時修正這個錯誤真是太好了!」

今天又是這樣的一天,沒有空寫半行程式,整天泡在實驗室裡,想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另一組的工程師A也在,我們各懷鬼胎,提出各種測試的建議,不斷懷疑和自己沒關係的部分,是那支測試手機有問題,是OS 有問題,是訊號問題,但絕對不會是使用者介面!一切為的就是讓對方知道,哪些因素被排除之後,這錯誤就跟我無關了。其實找錯的過程中,也會因為各式各樣的困難出現,而提高興趣。覺得怎麼可能有什麼東西是我無法克服的!在那個當下,心裡出現像無敵鐵金剛要出動之際的熱血澎湃,完全忘記自己是個捲髮,著短裙,沒事還會裝可愛的女生。

但是熱血是不夠的,今兒個是個激戰,從下午兩點到晚上九點,仍然找不出確切原因。測試工程師在六點就都下班了。到晚上八點的時候,我已經因為飢腸轆轆而只想回家,A倒是因為吃了公司的免費晚餐仍然戰力十足。

我忍不住問他:「你今天怎麼會登記要吃晚餐?」(公司的晚餐是要提早預定才能吃到的。)

他說:「我今天知道要來看程式錯誤的時候,就覺得應該要訂晚餐了。」

不愧是寫錯出名的資深工程師啊!我只能默默去投幣販賣機買餅乾果腹。

九點的時候,看著他把幾百個檔案在三四個資料夾間貼來刪去,我終於忍不住說,「我累了。我再試一次就要回家了。」結果,一樣是沒有眉目。我彷彿戰敗地離開實驗室,沒想到,精心設計的台詞竟然沒法在今天用上。但是勝負未分,明天還要繼續第二回合!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得意地想著,「呼!逃出來了!終於可以回家了!」過了三秒,我又想,但回家又如何?又不是有人在家等我,急什麼?突然不知道應該覺得自己沒有人等而悲哀,還是因為這種無時間限制的自由而歡欣。回到家,客廳裡的柔軟沙發,過大的電視,芬芳了一年多的乾燥花,迎接我進門。以為自己已經看膩電腦的,不爭氣地又打開電腦寫blog。沒辦法,我是工程師啊!至於明天將有的恩怨情仇,就明天再說吧!